乡行杂记

2009115上午9点,我还沉浸在睡梦中,突然耳边手机响了起来,是娘打来的,不知 道这么早她打电话来做什么,我没有在宿舍里打电话的习惯,而且一时还没法穿好衣服出去接电话,就没有接。匆匆穿好衣服,走到洗刷间,拨通了娘的电话,原来 是爷爷想我了,想见我一面。奶奶走了以后,爷爷的健康每况愈下,到最近已经连饭都吃不进去了,估计命不久矣。我当下决定,立即回家,无论如何也要见上爷爷 一面,并期待着这不是最后一面。随即去南门买了当晚的的火车票,下午还有一门考试,考完试,匆匆吃了几口饭,就向火车站赶去了。晚上7点半,终于坐上了回家的火车。一路上,一直在想,娘是不是在骗 我,也许爷爷已经去世了,等着我回家出殡呢,上次奶奶去世,就没立即告诉我,过了好久我才知道,好生愧疚,一直对此耿耿于怀。

火车上人不多,一点也不挤,闲着无聊,开始用手机上 网找小说看,找到一部长篇小说,情节很感人,我看得也很投入,一直看到凌晨,手机没多少电了,自己也困了,才作罢。早上6点左右火车到了潍坊,出了站马上去售票厅买了回京的火车票。天刚 刚开始发白,城市里大多数人还在睡梦里,火车站旁边却早已热闹非凡,卖早点的,开三轮车拉客的,开出租的,介绍旅馆的,最多的还是前往各县的大巴车,每位 售票员都在卖力的招揽客人,大巴也走走停停。我上了一辆人比较多的大巴(人多了大巴等客的时间会短一些,出发的早),颠簸了1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城。这时手机已经完全没电了,看了看候车厅里 的表,才7点多,之前听娘说直达家里的班车到10点才出发,还有3个小时的空余时间,我就琢磨着去超市买点东西,因为嫌重,从北京 回来只带了些火车上吃的东西。这时天已经大亮了,我走到路边去等公交车,不一会儿来了一辆。上了车,扫视了一遍,后面还有几个空座位,但是都挺破挺脏的, 因为不太累,我也没有去坐,这样站着,一路上一直盯着窗外,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县城。也不知几点到的佳乐家(我家那边的大型连锁超市,相当于北京的华联,物美等),总之超市还没开门,走进了看到8点半开门,无事可做,干等着又冷,我便沿着马路闲逛,边逛边看, 一点点加深着我对县城的印象。等我觉得时间消磨的差不多了,便又逛了回来,却发现佳乐家还没有开门,这让我很失望,无聊得拿出相机拍来拍去,本来是想拿这 相机给爷爷拍照的。

我家县城的佳乐家

终于熬到8点半了,家乐家外已经聚集了很多市民,超市门一开,大家蜂拥而 入,我也跟着挤了进来,存了包,便开始购物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的购物篮里已经有了黑芝麻糊,罐头,奶茶,瓜子,饮料,蔬菜饼等战利品,感觉差不多了,又怕 来不及赶车,于是匆匆结帐,等了一趟公交车,往汽车站赶。

回到汽车站,才发现只有920,舒了口气。突然想起来还没给娘打电话说一下情况,便向候车厅一 角的“话吧”走去,走到了,才意识到我没有记住娘的手机号码,想从手机里找无奈手机没电,附近也没有手机加油站,只好悻悻得离开,到长椅上去等10点那趟车的到来。坐着,等着,我又开始怀疑电话里娘的话,认为真 的是爷爷过世了,她编了这么个谎言让我能以稍微轻松点的心情回家,如此这般,越想越糟糕,后来干脆不想了,开始一边看带回来的书,一边磕着刚买来的瓜子。955分,我起身走出候车厅,下了站台,去老地方等回家的车,很奇怪, 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等车,要在平时至少有10个人在等,我也没太在意,毕竟现在不逢假期,亦非节日。无数辆大巴过去了,我经历了无数次失望,一直等到1010分,还是没有等到,我开始慌了,但又在安慰自己,也许这车路上出 了点问题什么的,有了这种假设,也便心安理得的继续等了下去,过了好久,车还是没到,我彻底失去了耐心,开始怀疑车是不是改点了,就去问售票员,果然,那 车是950发车的,我下站台时,车已经走了5分钟了,这让我懊恼不已。还好,还有一趟11点半的车,这次发车时间是确信无疑的,心想只能等了,也便不再着 急,这时候车厅里已不像早上那么冷了,我找了个座位继续看我的英语书,磕我的瓜子。等着等着,再次想起来还没给娘说明情况,这次我有了办法,我先给大姐打 电话(因为两人同在北京,经常联系,我便记住了她的手机号),问大姐要了娘的电话,赶紧打过去,娘说她已经在村头等着了,我说你先回去吧,我错过了10点的车,只能坐11点半的了。

十二点多一点,终于到达村口,大巴还没停稳,我就已经跳下车去,从车身后绕过来,迎面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娘,岁月已经把她打磨成了一个小老太 婆,矮矮的,醇醇的,却仍是满心欢喜的,因为儿子回来了。往回走的路上,我还是四处张望,路边的深沟里仍是积满了秋水,旁边长满了碗口粗的速生杨,想来也 有几年光景了,另一边的养猪场里不知还有没有哼哼噜噜永不停息的懒叫,但大门上“闲人免进”的涂漆还在提醒着路人。回到家中,狗汪汪的叫了起来,难道才过 了几个月就不认识我了,还好一会儿就不叫了,我也没再理它。没顾上吃饭,我就跟娘一起去了爷爷家。

推开屋门,赫然看到躺在炕上沉睡的爷爷,身上盖着好几层被子和厚衣服,身体干瘦到了极点,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生机,只有那还算平缓的呼 吸昭示着生命的延续。娘想把他叫醒,大声的喊着说你孙子回来了,你起来看看吧。爷爷的耳朵聋得很厉害,喊了几遍硬是没喊醒,后来我大声喊了一声:“爷爷, 我来看您了!”,这才看到那双早已沉陷的眼睛慢慢睁开,一看到我,爷爷居然呜呜的哭了起来,跟小孩子似的。一边哭一边用手抹着眼睛,哪里还有泪水啊,爷爷 的眼泪早已哭干了!我们娘俩哪看得下去,赶紧安慰他别哭了,渐渐地爷爷停止了哭泣,我想他是没有力气了吧,心里酸酸的。爷爷说他想坐起来,于是我到炕上 去,拉着他那火柴棒似的双臂,娘在后面推着他的背,试图帮他坐起来,其间我听到嘎吱嘎吱的响声,爷爷哭着说疼,最终没能成功,这时在他脖子下方的炕上,我 看看到了一对假牙,怪不得爷爷嘴里空空如也,原来假牙不知什么时候掉了。

早就听娘说爷爷最近几天已经吃不下东西了,每天只能喝点水、牛奶 什么的,让我什么也别买,就回来看看就行,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。我拿出上午买的芝麻糊跟水果罐头,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期待爷爷能吃进去,这次我又失望了,他 只能喝一点罐头汁水,连捣碎的罐头果肉也没法下咽,这样下去,他会活活饿死的!我想跟爷爷说说话,却发现他说的话已经听不清了,越听越难受,就劝他别说 了。我跟娘在那坐着,谈论着爷爷的病情,过了一会儿爷爷又睡过去了。

晚上我又去看了爷爷一次,这次是跟爸爸一起去的,爸爸跟我都沉默 寡言,问候了爷爷以后,就没什么话可讲了,坐了一会,邻家嫂子过了看望爷爷,赶紧让进屋。嫂子是村里的女人中少有的喜欢抽烟的,一坐下,爸爸就递了一根烟 上去,嫂子接过烟,边抽边说:“人要是真老了,挡也挡不住了,咱爷爷算是命好的了”。想想也在理,爷爷半个月前刚刚过了88岁生日,重孙子都会打酱油了,爸爸在家中排行老二,小时候爷爷奶 奶特别偏袒叔叔家,导致娘不满了20多 年,整天在我和姐姐们面前絮絮叨叨,使我对爷爷奶奶印象也不太好,说实话不怎么亲,四年前姑姑生病去世了,紧接着叔叔出了车祸,历经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, 他俩似乎也有所悔悟,觉得对不起我们家,尤其放心不下在外上大学的我,所以才强攥着这口气等我回来,看到我回来了,也就安心了。我越想越难过,心里很不是 滋味,索性跟嫂子聊了起来,聊着聊着,大伯进来了,接着大伯家大哥也来了。自从爷爷病倒以后,我们两家轮流看护爷爷,今天是轮到大伯家了。

第二天,我起得很晚,醒来时家里只有我一人,随便吃了点东西,琢 磨着再去看爷爷,因为下午就要走了。这时娘回来了,说二舅打过电话来,他的战友带着老母亲来了,中午他们要去饭店吃饭,让娘中午也去吃。我说好啊,正好这 次回家还没去看看舅舅们呢。于是娘开始给我收拾东西让我带回去,大部分是带给大姐的,大姐这次因为忙没能回家看望爷爷。娘让我带的东西有青萝卜,芹菜,土 豆,炒熟的花生米,还有用八宝粥罐子盛的早上包的水饺等等,用一个有提绳的大盒子装着,装不下又塞到我书包里一些,总算是收拾完了。我们又去了爷爷家一 趟,这次他说话更不清楚了,道了别,匆匆离开爷爷家,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。

中午我和娘在二舅家吃的全鱼宴,这是二舅那战友老李请的。越南自 卫反击战时,二舅是连长,战争最激烈的时候,他把老李调到了后勤,没去前线炮兵连,老李因此保全了性命,回来后一直以各种方式报恩,这使我也颇有感触。下 午一点半,我坐上了离家的大巴车,回望渐渐远离的村子,一股悲凉之感迎面袭来,久久不能释怀。

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到了北京,等公交车时我仔细得端详起了这座千年 古都:现代化气息早已掩盖了古城的味道,各式各样的路灯,各走各路的行人,呼啸而过的车流,全都笼罩在黑乎乎的天空下,冷冷的晨风不时吹过来,蹿进衣服 里,在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里,突然觉得迷茫而无助。

我去了大姐家,跟她大致说了一下家里的情况,吃了早餐,冲了个澡,倒头就睡。睡梦中接到大姐的短信:“爷爷去世了,可能见了你之后就安心走 了”,顿时泪流满面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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